第二辑 我的大学 · 李荣生

她让我躲过了一场武斗

李荣生从个人经历讲述一次避开武斗的往事,让宏大的时代叙述落在具体的人和选择上。

PDF 99—103 页 · 书内 95-99 页 对照原书 ↗

历史进入个人生活时,往往只表现为一个仓促决定和一次无法忘记的帮助。

导读

李荣生从个人经历讲述一次避开武斗的往事,让宏大的时代叙述落在具体的人和选择上。

她让我躲过了一场武斗 ——选自《文革杂议》 李荣生我的《文革杂忆》写到这个话题,内心比较沉重,所以一直拖着。然而,这个话题对于回忆文革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。 1967至1968年全国范围的武斗风潮,哈尔滨也未能幸免。而且其规模和影响也毫不逊色,据说哈一机的坦克都开上了大街。说老实话,我对任何形式的武斗都是非常反感的。1966年8月第一次到北京串联, 住在一个中学里, 半夜里就听到用皮带抽人的声音。一声声、一阵阵的惨叫之后,渐渐的声息渐弱,以至于无声无息,一个鲜活的生命又结束了......我的心纠结着,只想呕吐,这一宿也没有睡着觉。这是在北京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时我的亲历。 自此之后,不论什么时间,什么地点,凡有武斗,或者是武斗的迹象,我都尽量躲得远远的。可是有一次我躲不开了。 那是1967年夏天,哈师院已被武汉“百万雄师”(造反派红卫兵组织)所占领,师院“捍联总”的一部分同学被挤到图书馆的阅览室里,黑天白天不敢出来。有一天下午,忽然听说“捍联总”要进行全面反攻,夺回被“炮轰派”和“百万雄师”占领的哈师院。图书馆里的男同学自然也被动员出来。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师院主楼。我们从图

我的大学书馆出来时,院子里已经有了很多支队伍。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身穿港务局的大坎肩子(一种身长过膝,没有袖, 用机器扎出许多道道的棉工作服) ,头戴柳罐斗子(港务局的安全帽) ,手持高过人头的钢钎子,这是唯一的武器, 类似长矛吧。他们此起彼伏的唱着毛主席语录歌给自己壮胆。我们出来后当然也是这副武装,也是这样列队,也是这样唱着歌。除了唱歌,队伍里也在叽叽喳喳,窃窃私语。 这时我似乎听说,师院各所教学楼、宿舍楼里都住着“炮轰派”和“百万雄师”,而且他们都是真枪实弹。还有人说看见他们把枪伸出窗外了,我却怎么看也没看见。没看见不等于没有啊,这时心里确实打起了鼓,穿着棉坎肩还觉得有点冷,腿没抖,但心里已经有点抖了。我不知道别人害怕不, 但谁都不能表现出来害怕, 所以就拼命的唱歌, 大声朗读毛主席语录: 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 去争取胜利”。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,硬着头皮挺着吧, 决不能退缩,决不能当逃兵,当孬种。都是年轻人,这点面子还是要保住的!话说回来了,当时你就是想逃也无处可逃啊。 正在焦虑的等待之中,突然,天山掉下来一个“张姐姐”——我的恋爱对象,即现在的夫人、老伴儿,神奇的出现在我们的队伍面前。当时我老伴儿已经参加工作了, 这次是和她的一位同事到哈尔滨出差。下午没事,同事说看看你对象去吧,这当然正中她的下怀。她此时此刻来到我们的队伍面前,简直就是“万绿丛中一点红”。因为当时满院子也没有一位女生,她们早已被“保护'起来了。 我同学中有认识她的,马上叫我过去接待。我们的小队长还是小组长啊,反正是管点小事的同学——他真是太善解人意了——立刻表示给我假,让我和对象一起走了。

我的大学第二天,我惦记着学校的事,惦记着我的同学们,一大早就回到学校。经过一夜的“浴血奋战”,哈师院确实又回到了“捍联总”手里。当我走进院子时,正好看见我的几位同学押着几个“俘虏”从主楼走出来。“俘虏”里有人头上扎着绷带,“胜利者”里也有人头上扎着绷带。仔细一看,那位头上扎着绷带的同学正是我的好友ZYL,心里真是百感交集。我庆幸自己逃避了一场武斗,同时也惭愧把危险推给了同学和朋友。YL啊!你受伤了!我逃避了! 当有人警告我“小心你的狗头”时,是你一直明里暗里在保护着我的“狗头”,可你自己的头却没有保护好...... 后来听说,就在那晚夺楼的武斗里,师院隔壁32中学的一位小中学生被守楼者的一颗手榴弹炸死了。这对于我那位只是受了伤的同学来说,是不幸中的万幸;可对那位中学生来说,却是一万个不幸啊!后来我想,那位中学生的母亲或者姐姐,要是在事前也能到现场看看他,把他领走,他不也可以逃避这一灾难了吗? 不管怎么说,逃避了这场武斗,逃过了这一劫,对于我来说意义可是太大了——我创下了一个记录:就是说在 “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”中,在十年的大动乱,大动荡中,我没有参加过武斗,我没有打过人,也没有被人打过。 并且由于我的这项“纪录”,也确保了我们家在整个“文革”中,没有人打过人,也没有人被打过。有时想想我们家在“文革”中确实被“革”的不轻。父亲是“走资派”, 平反后也只能是从原来的正处级职务变成了副处级,此后更加谨小慎微,以至于在县级岗位上一直干了三十年。我大学毕业原本是可以分配到东北局政策研究室的,却由于是保皇派“骨干分子”,被发配到边疆小镇。妹妹刚刚从

我的大学县城被保送到齐齐哈尔实验中学,文革一停课,不仅断送了上大学的美梦,而且着急上火得了一场大病。弟弟文革时刚上初中一年级,后来下乡到一个生产队竟然长期找不到吃饭的地方。母亲一个人在家,几乎是为所有的人担惊受怕......“革”得够狠了吧?可是从另一个角度再想一想,文革十年,全省、全国死了那么多人,伤残了那么多人,可我们家没有致死、致残的,甚至没有挨过打的。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!而假如我没有逃避了那场武斗, 真的进去了,那可就不好说了,有可能我就是我的同学, 也有可能我就是那位中学生,那我们家可就不是上面说的这个情况了。 所以到现在我都一直认为, 我老伴儿不仅是我的贵人, 也是我们全家的贵人。 同窗絮语 【zhangfy727】多亏了张老师,把您带走了,躲过了一场武斗,否则后果难料。在那个年代把命搭上,或致残,多冤哪。这就是命吧, 向张老师问好,好人一生平安。 【snuxlai】记得有一次发工资,正好张老师上林甸了,我就把工资交给了您。刚给完一会儿,张老师回来了。我说:工资给您了。 张老师进办公室就伸手 : 把工资交出来,谁让你拿了?您马上上交。 当时我笑的不停,今天看来,您不但应该交工资,还要乖乖听话的。 老师:学生说得对否? 【蔷薇雨】可能因为是女生,我还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武斗,惊心动魄,但残酷而无悲壮。尤其事后看到更觉荒唐,赤子之心被捉弄。 总算过去了,而且“全身而出”,造化、造化,“吉人天相”。我见过wangmin“自绝于人民”前后的场面……原来你和“张姐姐”前缘如此深厚,二位都深藏不露,更见情深。诚诚至永恒、美满的祝福。 【成溪】ZYL并伤不重,皮肉之苦。 “张姐姐”确实有缘,当时真是一点也没想到,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,真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
我的大学 WM太可惜了。人没了还要开大会声讨、批判......那场史无前例的 “运动”,真是不堪回首啊! 【牵手一生】张老师是您的贵人、您的福星,难得的伴侣。您很有福气呀!祝福二位朋友健康快乐,共享幸福晚年! 【龙沙骆驼】文革是重大历史事件,中央虽有结论,但在许多人心中仍有许多待破解之谜。 【老司令】罪恶的历史绝不能重演! 【笔耕老叟】好!细雨湿衣看不见,闲花落地听无声。 【陛下】回忆扭曲的年代,荒唐的运动。 【知月】尽管那次我丢掉了妈妈为我絮的花棉被,还是一直疑惑文革时校园那场武斗, 现在看来还真有其事, 只不知道那时我在哪里。 记得后来触灵魂时批判我班同学, 他的日记也曾经提及, 好像他写, 昨夜硝烟弥漫,早晨走过武斗的废墟,看到远远来了一群革命党, 看见阿Q也戴上了红卫兵袖章……。 当时我偷着乐了半天, 太有才, 至今佩服他的黑色幽默。